来源:What is Morphology(Mark Aronoff & Kirsten Fudeman),第六章 §6.1.2–§6.1.3
定位:这两节回答「屈折信息是从哪来的、怎么被指派出去的」。
1. 6.1.2 固有屈折 vs 指派屈折(Inherent vs. assigned)
判断标准:这个屈折信息,是「词本身在词库里就带着的」,还是「词进入句子后、靠句法位置才获得的」?
| 固有(inherent) | 指派(assigned) | |
|---|---|---|
| 信息从哪来 | 词的心理词库(mental lexicon) 里就标好了 | 靠词在句子里的位置/关系临时获得 |
| 谁决定 | 词本身 / 语义 | 句法 |
| 典型范畴 | 性(gender)、部分数(number) | 格(case) |
性(gender)是标准例子
- 名词、代词的性 → 固有。法语
fourchette(叉子)是阴性,词库里就带,与句子无关。 - 形容词、动词反映的性 → 指派。形容词自己没性,是「借」它修饰的名词的性。
一句话:名词「拥有」性(固有),形容词「反映」性(指派)。
数(number):多数自由、少数固有
- 多数情况非固有:
book → book / books,单复数是说话人按语义意图自由选择,不是句法逼的。 - 例外固有:
scissors(剪刀)天生复数(plurale tantum),词库里就标好了。有些语言的动词也只能单/只能复,也算固有数。
格(case):指派屈折的标准例子
名词和代词在词库里没有格,是凭借句子里的位置才获得格的。处在宾语位置的名词,在很多语言里以宾格出现。
关键结论:这节收束了 6.1 开头的「张力」
- 作者 6.1 开头说
inflectional morphology is determined by syntax; - 但格(assigned)才真正被句法决定,性和部分数(inherent)不受句法左右;
- 所以那句强断言,严格讲只对「指派」这一半成立。
屈折信息的来源
├── 固有 inherent(词库里带着)→ 不靠句法
└── 指派 assigned(句法给的)→ 需要解释「怎么指派」
├── 一致 concord / agreement
└── 管辖 government
2. 6.1.3 管辖 vs 一致(Government vs. concord)
回答的问题:当一个词的屈折信息是「别人给的」(指派),这个「给」是怎么给的?只有两种。
一致(concord / agreement)——「照抄别人的特征」
句子里一个成分,承接了另一个成分的形态句法特征。
- 罗曼语/德语的名词-形容词一致:形容词的性数照抄名词。
法语 une petite fille(一个小女孩)
阴.单 阴.单 阴.单
↑ ↑ ↑ 这三个「阴、单」都是照抄 fille,不是各自独立决定
- Kujamaat Jóola 语:修饰名词的形容词、动词都要和名词的性/类一致。
本质:一个成分被动复制另一个成分已有的特征。
管辖(government)——「强制规定别人的形式」
一个词 规定(dictate) 另一个词的形式。
- 标准例子:动词/介词给宾语指派格。
- 关键:名词用宾格不能说是在跟动词「一致」,因为动词本身没有格,没法「照抄」一个不存在的东西。
德语 Wir sahen den jungen Piloten(我们看见这位年轻飞行员)
↑ 动词 sehen 要求直接宾语用宾格 → 管辖
德语与格:同样是「动词后宾语」这个位置,不同动词要求不同的格:
Ich sehe den Mann. (我看见这个男人)—— den Mann 是宾格
Ich helfe dem Mann. (我帮助这个男人)—— dem Mann 是与格
关键:Mann 在两个句子里都处在动词后的宾语位置,却一个是宾格、一个是与格。所以「位置」本身决定不了格——是管辖它的动词决定的:sehen 管辖宾格,helfen 管辖与格。
位置决定「谁来管你」,管辖决定「把你变成什么格」——两层分工,不是互相替代。
核心区别:一致是「抄」,管辖是「令」
| 一致 concord | 管辖 government | |
|---|---|---|
| 关系 | 照抄另一个成分的特征 | 强制规定另一个成分的形式 |
| 方向感 | 水平:特征在成分间复制 | 垂直:一个词「要求」另一个词 |
| 前提 | 被抄的那个成分自己得有这个特征 | 管辖者自己可以没有这个特征 |
| 典型 | 名词 → 形容词的性数一致 | 动词/介词 → 宾语指派格 |
记忆:形容词「学着名词的样子」变;动词「命令名词」变。
反直觉陷阱:特征 ≠ 机制
同一个句子、同一个「宾格」,来源可能不同:
动词 sehen ──管辖──▶ 名词 Piloten(宾格)
│
└──一致──▶ 冠词 den、形容词 jungen(照抄宾格)
结论:屈折的机制(一致 vs 管辖)独立于屈折特征本身(格/性/数)。 不能给「格」贴固定标签说它是「管辖特征」——格既可经一致、也可经管辖获得。
3. 补充:英语里的 government 与格残迹(答疑延伸)
英语的格系统已严重退化
英语的格
├── 主格 vs 宾格 —— 只活在代词上:I/me, he/him, she/her, we/us, they/them, who/whom
├── 属格 —— -'s 和 of
├── 与格 —— 无独立词形,靠介词 to + 双宾结构「代偿」
└── 工具格等 —— 已完全消失
英语里最干净的 government 例子
He saw me. (动词 saw 要求宾格 me,不是 *saw I)
He gave it to me. (介词 to 要求宾格 me,不是 *to I)
- 介词
to/for要求其后代词用宾格 → 这就是 government。 - 英语的「与格」靠
to+ 双宾结构表达:
I gave Mary a book. = I gave a book to Mary.
↑ Mary 占据的正是「与格/间接宾语」的位置
为什么中文母语者会有盲区
- 中文靠语序 + 虚词(把字句、给字句),从无「词形随格而变」;
- 英语格已萎缩到只剩代词那几对,母语者自己都在丢(
whom快没人用了)。
两种语言恰好都把格系统磨平了,所以「与格」「格指派」对中英母语者是抽象的、课本里的东西,而非母语里能摸到的。